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机会……这是我刚刚产生的小小的想法:可以把《读库》未能实现的选题一一做出来,就好了。
因为种种原因,我们设计的一些题目,未能善始善终在书中得以呈现,确实挺遗憾的。哪怕是那些被我们主动放弃的项目,其实也有那么一点意思。但上天明显不给这个机会,所以不提也罢。
最近,又不得不搁浅了一个选题。个中原因,出于被访者的坚持。他觉得自己未到被记录的价值,所以很倔强地谢绝,我们当然不好勉强。
这位比我还年轻、却有如此定力的家伙居住在河北农村。这个题目筹备了很长时间,主要是用来找合适的记者。我们对采访者的要求是,要住在被访者那里,至少三个月。没错,是农村,冬天手脚会有冻疮,夏天厕所里有蛆。
被访者听到我们的这个要求,问了一句,为什么是三个月?
我一时语塞,只好说,这是我们《读库》的要求,每个选题,至少要三个月的采访,三个月的写作。
如今,采访未遂,惆怅之余,我也静下心来,想把这个问题仔细捋一下。为什么是三个月?
首先,这个要求适用于由我们主动策划并执行的选题,这一类题目事实上在《读库》中占据的比重并不大(因为时间成本较大,所以出活慢,出活少),而大多数选题是来自各地各界的自然来稿,这些文章所花费的时间精力,更是远远大于三个月。许多题目,在《读库》还未问世之前,作者就已经在孜孜坎坎地日积月累了。
其次,所谓三个月,是“一日不见如三秋兮”中的“三”,言其多也,并非具体数字。它也许是半年,也许是一年,所谓“时间没有上限”。
好了,继续探讨。
花三个月时间采访,最终出来一篇三万字的稿子。而花三个小时做一次访谈,用录音笔录下来,再找速记员整理出来,可能也是三万字。如果碰到史航老师这样的铁嘴小喷壶,则可能是十三万字。
三个月采访出来的三万字,和三个小时采访出来的三万字,肯定是不一样的。
所谓采访,应该不是只记录被访者所说的话。他说话时的语气、表情,他所处的环境、格局,也同样需要观察记录。你要记录他在说话,也要记录他在不说话。他的沉默,也许比他的口头表达更生动。“能唱出我们的沉默的,是最伟大的歌唱家”。这是纪伯伦老师说的。他身体的全部动作,以及与周围空间所形成的气场,也许比他所说的话更重要。
即使对于一个诚实的人来说,他的表述可能与事实之间也存在距离。自我筛选、自我修饰,几乎是人类的本能。那些舌灿莲花的名利场达人、早就把一套演说辞练得滚瓜烂熟的嘴皮子主义,他们擅长的是言过其实。而没有过受访经验的人,往往缺乏准确的概括与传达,他的表达便是不足,需要你来补充。那些占据了媒体资源的各路明星,他们擅长的是吹嘘与居功,而《读库》的被访者,他们基本属于不是用嘴而是用行动说话的人,他们不屑于向别人展示他们的力量、尊严和成就、乐趣。“你总是浅谈自己,轻轻掩上你的过去”。这是童安格老师唱的。所以他们还存在一种倾向,即自我埋没。这便需要你通过其他手段来发现并挖掘。
你要记录下他说的话,也要记录下他做的事。你要记录他面对你时的一言一行,也要记录他不面对你时的一举一动。你要记录下他第一次对你说的话,也要记录下他第六百次对你说的话。你要记录下他作为一个被访者对你说的话,也要记录下他作为你的朋友对你说的话。你要记录下他对你说的话,也要记录下他对别人说的话。你要记录下他的话,也要记录下他所处环境中其他人的话。你要将这些话反复梳理,一一印证,用你的笔力,让他在纸上尽量不走样地复活,生动地站起来。
如此说来,三个月的时间,够吗?
对了,你还要为自己预留自我修正的时间,不要把遗憾留在成稿刊发后,而要在交稿之前,不断地怀疑、颠覆、调整、纠偏、充实、完善。
三个月的时间,够吗?
为什么是三个月?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么多话来解释这个问题。值得老怀大慰的是,即使没有这么详细的表白,此前我找到的记者,他们也完全认同并恪守“时间没有上限”这一法则。因为这一段时间里,大家不是在苦熬,而是在享受,享受交流与沟通,享受创造与鞭策,享受发现与呈现。
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给自己喝彩,所谓“十年磨一剑”,其中的甘一定大于苦。就像我们鼓捣《青衣张火丁》,一说就是什么“做了四年”,其实四年间并没耽误喝酒饭局怀疑人生啊,反倒是这条一直延续的线索,将平淡乏味的岁月映衬出一些光彩,让诸多无聊的日子也有了盼头。
台湾纪录片导演曾文珍老师说:“把片子拍好,没有什么大道理,就是‘耐烦’而已。”看到这句话,我大点吾坛子大头。《读库》和《读库》的战友们,以此共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