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维九月,序属开学。谢英俊老师及其灾区工作营的一些工程逐渐竣工,其中一处是青川县里坪村的小学校,其实只是在旧有的川斗式建筑上进行改造。确定这个项目本身便颇费周折,颇耗时日,最终的方案是“改建”。
这个小小的工程,由我发动大家来筹款。我在电脑里建了一个Excel文档,第一行是前方报给我的预算总额:61439.3元,其下每收到的一笔捐款,都用负数记下,直到把这个数额减光为止——Excel的自动求和功能,使得筹款进度一目了然。大家的捐款都是整千元、整万元,最后的零头也早就落实,是我代一个人捐的。
他叫罗枫,广东佛山人,在北京待过几年。我曾在某些场合与这个不到四十岁的秃头男人见过两面,聊过几句。自《读库》创刊以来,他就一直汇款订阅。2008年年底,我听说他回了佛山,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朋友说,罗枫被查出肝有问题,已经是回天乏术了。
2009年春节前,在网上见到罗枫,我讷讷的不知说什么好,想安慰他几句,也张不开口。罗枫说,已经把2009、2010两年的《读库》书款都汇了。我由衷地说,好啊,希望你丫一直订到2060年,《读库》能让你看上几十年。
七月份,听到一个消息,罗枫去世。
对他的家况,我一无所知,唯一能做的,是把每期发给他的快递停掉,代他把书款捐出来。
这次筹款,因为数额不大,便没有公开募集——寇延丁老师资助地震伤残儿童的一对一行动,还有许多朋友排队等候前线消息呢——而是找身边的朋友直接要钱。
据说,筹集善款是一门学问。若真如此,我得说,我的学问不小。每次筹款,我只是简单地发个短信,说明缘由,对方就会乖乖报上自己认捐的数目,成功率和效率都很高。这并非漫天撒网就能筹集上来的,而需要做到有的放矢。我发短信的那些对象,有的人早就在俺这里挂了号,只等具体的项目来催生他的意愿。而那些即使没有挂号的家伙,在我的眼中,也早已具备了“掏钱气质”,所以短信才会发给他。
所谓“掏钱气质”,是我杜撰出来的,但一直苦于没有更准确的描述和概括,所以不能将俺的革命行动上升到理论的高度。
三联书店的汪家明老师,这两年帮我们编了几种Notebook,最近陆续付梓。其中一本,是契诃夫小说插图集,典型的俄罗斯画风。汪家明老师为这个本子写了前言,提到契诃夫老师的小说《带阁楼的房子》,其中两段文字,令我茅塞顿开。
一个艺术气质浓郁的画家与少女米修司恋爱了,可是米修司的姐姐莉达看不上画家。画家和莉达有过一场争论,是关于呼吁在乡间成立医疗所,为那些劳作艰辛、体弱多病的穷人治疗的。莉达认为画家对此类事情毫无兴趣,画家却说自己有明确的观点。他认为,成立医疗所治病是无用的,关键在于怎样让穷人不必日夜劳作,也就是取消奴役穷人的制度,“所要医治的,不是病,而是病因”;“依我看来,什么医疗所了、学校了、图书馆了、药房了,在现有条件下,是仅仅为奴役服务的。人民给一条大链子缚住,您呢,不砍断那条链子,反倒替它添上新的环节……”这话激怒了莉达,她说:“您方才那么轻蔑地讲到的药房或图书馆,哪怕设备顶不完善,我也认为比全世界一切风景画的价值都高。”
画家和莉达这两种针锋相对的价值观,都很有道理。对我们来说,捐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无论捐款与否,大家都活得理直气壮,各得其所,心有所安,就可以了。
但仔细分析一下我的筹款过程,其实在决定给谁发短信之前,我已经在心目中暗暗给身边的朋友分了类,这也是筹集善款的最大学问:筹款短信,只能发给莉达型的,不能发给画家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