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年前,我在一家杂志社供职,有一个小男孩经常来我们的小院串门,如果有需要配插图的文章,他就顺手捡起一张纸,为我们当场绘制。
这个小男孩叫姬炤华。十年后,他与我联系上,已经成家立业,成了姬炤华先生。
十年后的重逢,是通过电子邮件联系的。数次邮件往来,感觉他沉静、迂直而有古意,确实不是当年的小男孩了。
他找我的本意,是为老师书稿的事情,我问起他的插图事业,他回复说,已经好几年不发表漫画了,在国内已对这个领域不抱乐观态度,现在只偶尔参加一些国际比赛,成绩尚可。
近年来,他和爱人一直在儿童文学领域探索,亦写亦画,为台湾的几家出版社画插图。2008年3月,他们的第一本图画书《No!That's Wrong》在美国出版,首版已经售罄,现在已经开始第二本书的创作。
我接下来的心理活动,大家想必很熟悉了——“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”——我请他为《读库》绘制藏书票。他发来一批现成的作品,风格各异,我挑选了一幅,用在《读库0803》中,就是那幅“事非经过不知难”。那期《读库》,也确实遭遇了诸多波折才迟迟得以出版,与这幅小画颇为相通。
2009年元旦刚过,我接到姬炤华的邮件,是他为我们新绘的藏书票。一位寒门书生,搬书时不小心将书散落。翻开的书页透明,映射出书生的衣袖,书中的衣袖崭新,并爬满了华美的纹饰。既古典,又魔幻。
绘画方法是传统的工笔技法,材料却是水彩,纸用英国的手工水彩纸。按照他的说法,“也算是中西结合吧,纸面凹凸不平,质感漂亮极了,画成后有一种壁画的味道”。
我喜欢得不得了,不得了,给他打电话,可否将其画成一个系列?今年的六期《读库》,全用它。
他答应下来。
上海有位朋友要引进张大春的小说,找人绘制插图,我向她隆重推荐了姬炤华,并把这幅画向她炫耀。她赞叹道,笔下有神,好神气。
我又打电话给姬炤华,问他可否有兴趣出马。他说,容再考虑考虑。
第二天,他回复说,还是不画了吧。怕接活太多,影响创作质量。
我把他的回复告诉朋友,朋友说,寄望他的将来能成大器。瞧他现在认真地不做一些事情,我很佩服。
为了写这篇小文,我从邮箱里翻出姬炤华给我的若干封信,发现其中有一封——
记得《读库》曾选用过刘继卣先生的《闹天宫》。最近为赶画一本佛教人物连环画,在琉璃厂淘资料,偶然购得一本《闹天宫》八开画册。其中前言有一段记录刘先生创作过程的话,特别有意思,使人联想起《红楼梦》中之人。抄录下来与您分享:
“老刘在画此画时,清水洒地、沐浴更衣,心静之后方才执笔。用绢并不绷架,而是平摊于案,意在画后适应装裱,不会变形。用色,先手工捣碎研细石色粉末,筛去渣滓,继续用手研磨直至感觉细腻之后,放入炆化的胶液中,再用手指搓和均匀调配而成。以为多层渲染体现色质的最佳效果。墨用宿墨,将古墨分别研磨出浓淡轻重不同的五种成色,分置于砚台之中,隔一日一夜之后方才使用。用时取存蓄的甘露滴到砚台中,入湿、调和,以使出不同层次的墨色感觉。什么是甘露呢?夏日清晨老刘常到北海公园,集取湖中荷叶的朝奉露水。冬天,接迎第一场不落地的洁雪,溶化成水。然后在农历初一、十五的时候,以虔诚的方式供奉,寄予这些天降之水以心愿以灵性,过后存用”。
刘继卣先生的工作状态很难用“认真”、“敬业”、“勤勉”等字眼形容,那不是今天的社会所能理解的状态,那是一种宗教,是一种早已远离我们的生活方式。常听人说如今是失落了贵族的时代,“新贵”们是一帮没有文化的暴发户,只要不能立马换成钱的东西他们就当垃圾一样毁掉。胡同、北京就这么消失了!真诚、信义等等就这么没有了!我想,刘先生作品的价值,并不完全在于艺术的高妙,还在于它是一种精神的写照,无法拷贝,不可再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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